[PR]上記の広告は3ヶ月以上新規記事投稿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えます。

[PR]上記の広告は3ヶ月以上新規記事投稿のないブログに表示されています。新しい記事を書く事で広告が消えます。
梅伦站在镜前将匕首的刃口抵在心脏的方位。
他看着镜中倒映出的自己,现实与回忆重叠,仿佛过去与现在同时存在于平行时空,而曾经的梅伦与现在的梅伦一同举刀在镜前自残,他们自嘲地扬起嘴角。
刀尖没入皮肤,痛感如重物狠狠敲碎虚无的界限——
——美妙与哀戚并存的梦。
不,将之形容为梦真的正确吗?
自动人偶的内在与人类大相径庭,就算拆开大脑也只会看到毫无生机的机械与电路,机器自然不会拥有生命体丰富的情感,就连喜怒哀乐也只是程序设定的一环。他们从来都无法、也无权去享受人类的待遇。
人偶本应当活得像个人偶——信奉着这个信条,如此生活了八十余年的梅伦从未体会过“梦”为何物。
然而他却能在次日清晨睁开双眼,体会着程序休眠一宿嗡嗡重新启动时断言:他做了一个梦。
是的,梦。
梦中的梅伦对自己身处非现实世界一事毫无意识。只因那场景太过真实,就连五感都清晰得可怕,他可以轻易地回想起那鲜明的感受,令人战栗。
他在梦里看到自己胸前左侧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块硬币大小的伤口。缺失了皮肤后暴露出的竟不是人偶常有的异色体液或是灰暗的钢板电路,而是模糊不清的、属于人类的血肉。白色的肉块下隐隐渗着泛红的血液,鲜艳的色块分布细密且不均匀,是看了后会引起生理性厌恶的可怖画面。
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
感到有一只看不见的野兽伏在身前从缺口处啃食他的身体,一口接一口、扭曲的空气发出“喀沙喀沙”声。
伤口向四周扩大,边缘扭曲成不规则的锯齿形状,每一次肉块的消失同时伴随着猛烈的剧痛,尖锐的痛感从心口向着四肢百骸急速蔓延,断断续续。
他痛得眼前发白,耳旁隐约听闻野兽吼间传出的低吼,仅存的理智认定那不过是痛极时产生的错觉。
那是从未体会过的痛楚。
也是首次使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活着”这一事实。
就在那不曾停歇的痛苦之中他察觉到伤口之下传来的跳动——规律的、有力的、稳健的心跳。
扑通、扑通。
肉体、血液、疼痛、心跳、温暖的肌肤。一切一切不曾属于自己的事物一件又一件地出现在身处的空间之中,系统在近乎灼烧的大量信息冲击之下费力地运转,就连一句由词汇拼凑而成的话语也无法顺利组织。
——我是谁?梅伦?魔术师?自动人偶?还是……?
——我是……人类?
梦境就此戛然而止。
脱离梦魇重归现实的自动人偶梅伦呆然坐立在床畔,抬起一手放在左胸前——机体完好,不存在任何无从而来的伤痕。
还有一片毫无脉动的死寂。
对啊,自动人偶从最初就不存在心脏的呀——
即使生活在繁华的魔都罗占布尔克,梅伦也不曾在舞台下与人类打过多少交道。
过去的八十多年间他每日跟随马戏团于各地巡演,生活由无数的演出与统计组成,也许当时的他只会把那样的生活看做理所当然,但当他和布劳一同来到福尔图娜马戏团后才首次接触到别样的世界。与人类交往的经验对梅伦来说少之又少,这个技巧不比最初被创造后需进行大量演出并记录观众情绪时容易,就算是能够做出精密计算的自动人偶也会感到少许吃力。
在不属于自己的庞大复杂的交际圈中能与他推心置腹的对象屈指可数——例如当下坐在圆桌对面的长发人偶师。
“我很意外您会主动过来。”沃肯的语气不冷不热,面上表情如平日从容。
他们相聚在沃肯的人偶工坊,说是梅伦单方面找上来比较合适。他抵达之时沃肯正专心致志地拼装一组机械,至少看起来如此,四散的部件在完成前难以确认完整体的模样,而这位看似性情冷淡的男子脸上挂着旁人难以猜测情绪的神情投入到工作中,以至于许久都未察觉客人的造访,待他回过神梅伦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眼下也不过是继续在那张桌上多摆了两只茶杯,看起来沃肯连谈话间也不想停止作业。
本身也没有特别招待的必要,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也仅限于认识而已,建立在为自我利益考虑的交易之上,简单来说也不过是脆弱的一层关系,会耐心沟通的缘由只因他是古董级别的自动人偶也说不定。
脑内快速运转着寻找最佳回应,梅伦觉得他也许该先为自己冒昧的打扰进行道歉:“抱歉这么突然地打扰你,”他顿了顿,又想起人类见面时必不可少的寒暄,于是补上,“你最近如何?”
“托马戏团的福,很好。”
梅伦沉默,他不知如何作答。
沉默并非出于听出对方话中的淡淡嘲讽,而是他首次收到资料以外的答案导致无法及时做出回应。他没有感到半分羞惭,经验正是需要在不断的交流中累积,这一切理所当然。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沃肯放下茶杯继续摆弄那堆金属零件:“有什么疑问直说就好,我尽量为您解答。”
梅伦猜测自己此刻的情绪就是所谓的“松一口气”的感受吧。
“我想知道自动人偶是否会做梦。”
“理论上来讲,不会。”
“……”
沃肯挑了挑眉毛:“您做梦了吗?”
梅伦沉吟着:“我觉得应该如此。”
“什么样的梦?”
——刺痛。
他蓦地忆起梦境,下意识低头看向左边胸口,衣料下包裹的躯体看起来十分正常。他不禁又怀疑起人偶是否也会产生错觉。
大概因为这个话题引起人偶师的兴趣,他的语气柔和了些许:“您不方便说吗?”
“如果可以,我不是很想说出来。”毕竟就连自己也觉得梦中的内容充满了荒谬怪诞。
“那也无妨,”沃肯低头继续摆弄他的零件,语气不急不缓,“梦境本来就是人类睡眠时潜意识中所构想的世界。就像机械会整理自己每日接收到的数据,人类也会通过做梦来处理白天接触过的信息。我无法准确地断言梦究竟为何物,但既然会出现就证明它一定折射了什么——大致如此吧,说不定您的系统只是在进行正常运作而已。”
“唔。”
“我说的这些都是您已拥有的知识吗?”
“是的。”内容基本相同,但从他人口中说出的感受还是不一样,世上总存在一些理论也无法解释的事情。
“喀嚓——”零件组装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有些刺耳。原以为人偶师会表露不满,结果还是那般面不改色,就连面部肌肉都未做出多余的动作。
梅伦从最初便知晓自己必然无法窥视他的内心所想,沃肯留给他的印象是不属于人类也不属于人偶的异类。就像他,夹在人类与自动人偶之间的尴尬存在。
“那您找我是为了何事?”沃肯缓声问道。
——扑通、扑通。
产生了心脏忽然揪紧跳动的错觉。
——扑通、扑通、扑通。
不止是心跳,他甚至感到那只无形的凶兽又一次从虚空之中跃出,尖利的兽齿陷入肌肤,撕开皮肉,迫不及待想要将他吞噬殆尽。
“我想知道……”梅伦犹豫着,他有些担心问题一出口会不会被对方认作机能受损而强行关闭电源进行维修——他不是没有见过那种场面——为了不让意思被曲解,他尽可能地寻找委婉的词汇表达:“……自动人偶拥有心脏吗?我是说像人类那样可以跳动、能做到影响全身机能的器官。”
沃肯抬眼,难以形容他的目光像在打量何种物体而显得如此复杂。
“您的问题很有意思,”沃肯终于放下了拼装一般的半成品,拿起一块手帕动作优雅地擦去手上污渍,“为了使自动人偶的机能与构造更加接近人类,人偶师一直在尝试各种各样的方式——例如流淌在人偶体内的体液。单从机械角度上考虑就算不用特意加入液体补充动力也可以照常运作,而专门为自动人偶培养出的特殊体液则能起到与人类的血液系统相同的作用:循环,促进技机能,转换成能量,如此一来便省去不少事情,而人偶也拥有了人类的功能之一。若是您想知道某种‘可以影响全身机能的器官’,体液应该算作迄今为止唯一的一种吧。”
“你的意思是……符合条件的只有体液一种吗?”
“是的。”
梅伦感到有些失落。
他想知道的不是流动的液体,而是盘踞于体内一处拥有不可撼动之位、以固态形状存在的器官。必定要比喻的话,他觉得那也许更接近大脑中枢的地位。
也是在那一刹,一丝灵感快速地略过他的脑海之中。
“假设……”他开口,话语本身便带着强烈的不确信,“假设……将人类的心脏移植到自动人偶身上这种事情,可能吗?”
“不是不可能,以当今科技的发展速度能将一切难以想象的事物变为现实,”沃肯轻吹着杯中的茶水,慢条斯理的语气忽然转变,掐断了提问者的美好亟待:“但完全没有必要,甚至说多此一举。自动人偶本身就足矣完美,再加上心脏这样一个毫无用处的器官便显得画蛇添足了。”
——多此一举……吗。
“倒是您,”话锋一转,对准了今日的不速之客,沃肯微微蹙眉对他上下打量,“您又是为何突然产生了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我为自动人偶的自主意识和想象力能达到这般境界感到非常意外。任何想法的产生都与经历的事件息息相关,我好奇是什么事情导致了您迫切地想要拥有一颗‘真正的’心脏。”
梅伦窘迫道:“我并没有——”
“并没有想要心脏?这个解释恐怕就有些苍白无力了。”看穿了梅伦的想法,沃肯为自己的推断坚信不疑,他抱着半分试探继续开口:“虽说这么问有些冒昧,莫非您……爱上某人了吗?”
——喀沙喀沙。
皮肉连着心脏一起被野兽啃食了。
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梅伦确信自己耳边疯狂鼓动的正是心脏所发出的声音。
他可以矢口否认,可以嘲讽那是人偶师一厢情愿的妄想,可辩解的开脱的拒绝的词语统统堆积至嘴边,一个音节也无法发出。
紧盯浮现在梅伦脸上的每一丝变化,沃肯在心中叹息一声为自己接下来的失礼言辞提前忏悔,稳了稳情绪再睁眼时仍是那个严酷的医者:“‘自动人偶怎么可能会拥有爱’这种理由就不必了。部分人偶的构造本身就拥有强大的自主意识、完美地还原人类的七情六欲,就连‘爱’也不例外。当然具体的案例少之又少,但可能性绝非为零。更何况……您是‘特别’的吧。”
夹在人类与人偶之间。人偶的躯体。人类的思维。无法将其存在彻底纳入任何一者。
究竟是何时起他成为了这样可笑的存在?
沃肯没有停顿,直白的话语如利刃轻而易举割破二者间的界限:“‘爱’是过去从未感受过的情感,所以您无法凭借自己的能力来进行判断,您的身边又缺乏做出正确引导的对象,为此感到茫然也可以理解。我猜想……‘那个人’恐怕不是人偶吧?不,应该说确实不是自动人偶,正因身份立场的不同才能吸引您——或许还拥有部分倾慕的情绪混杂吧,毕竟是截然不同的人生——潜意识中您为人偶的身份而自卑,渴望成为真正拥有生命的个体,这是出现在拥有高等情感人偶间普遍的现象。‘心脏’代表生命与活力,您的思维会将心脏与活着画上等号,追求与对方的平等,如此一般才会想借由心脏来获得人类的身份。请原谅我任性地揣摩您今天坐在这里的理由,但,如果我有猜中哪方面的话您不妨说出来与我分享?”
面对沃肯在语言上的迫力,梅伦只得以哑然相对,一时间气氛变得异常尴尬,沉默像泄露的毒气在室内气势汹汹地扩散。
他无法点头承认推理正确,亦无法摇头全盘否认。
毕竟真实心意之类的,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先前胸口上突如其来的空虚感让他感到短暂的无措,当下思绪总算重归现实——他的身体完好如初,从最初起就不存在凭空而来的心脏与血肉之躯。
那么按照沃肯所言,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想要拥有心脏的呢?
——脑中略过一抹不陌生的身影。
——血液向上逆流的冲动让他接触到生命存活的实感。
——还有禁忌的、漫长的黑夜。
啊啊,原来是这样。
梅伦的嘴角扯出苍白的苦笑,那充满哀恸的面容让人怎样也无法将他与多数情性寡淡的人偶联想在一起。
那笑容映入沃肯眼里的同时他感到仿佛四周温度骤降,在判若别境的诡异氛围下无声捏紧了口袋中的长针。
“你说的是,”梅伦从口中缓缓吐出话语,“说不定,我是真的爱上了某人吧。”
——准确来说“他”也不属于人类,仅此而已。
房内只点亮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几乎半个空间都被黑暗温柔地环绕,仅存的一小片光芒也单薄的好像随时都会熄灭,那是接近黑夜降临前最后一缕霞光的衰弱暖色。
梅伦由下而上注视着跨坐在他身上的男子,银白色的长发即使在这般稀薄的光线中也依旧显眼,灯光为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充满说不出的病态美感。
“难得,你竟然会在床上走神。”发觉到他的心不在焉,路德低低笑出声。约莫是性事所致,他的声音有几分低哑,衬得那笑容更加刺耳。他说话时暂时停下了腰间的动作,一手撩起汗涔涔的银发长长呼出一口气,覆盖在肌肤上的薄薄一层汗液在灯光的照射下更增添了几分情色。
梅伦愣了半晌才回答:“抱歉。”
路德闻言又一次笑起来。如果忽略他从口中脱出的话语,那张笑脸还是非常耐看的:“哦我亲爱的梅伦,你什么时候才不会这么无趣呢?我都快怀疑我们这几个月的床是不是都白上了。”
“……”
无言以对。
明明开着冷气,可他们的身体都被不明的燥热所包裹,闷得人难以呼吸。
似乎每次都是这样。如果不是梅伦能感到自己的下肢被温暖的内壁所包裹,他真要怀疑被上的人不是路德而是自己。只因对方在床上颐指气使的高傲态度与床下分毫不差,换位思考下明明身为上人的一方却完全没有半分主动权,光是这件事也足够打击男人的自尊心与成就感。还好目前为止的梅伦只是一个对床笫之事反应迟钝的人偶,目前为止。梅伦想也许正因为他不介意主动权到底掌握在谁手中,只是机械地遵从对方指令,路德才会耐心地与他保持白天同事晚上上床的暧昧关系吧。
见他保持沉默,路德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梅伦猜对恶魔来说及时享乐要比教训一个不开化的人偶更优先吧。将长发拢至肩膀一侧露出大片漂亮的后颈,路德眯起双眼语调慵懒地发话,像极了王座上的国王(或女王)陛下:“我累了,换你来。”
收到命令的梅伦维持着插入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起身,路德则顺势仰面躺回柔软的床垫中,看起来是颇为满意地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叹息。
毕竟有着好几个月的性关系,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再清楚不过。哪里是敏感点、什么时候需要触摸哪处、如何不会把对方弄痛……每一则条例被规划为公式熟谙于心,形成二人间一种独特的默契。
获得准许后梅伦开始缓慢地律动。他们面对面,这个能将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的姿势使得一切都无从遮掩,少有如此坦诚相对的情况令梅伦的动作有些僵硬,他听见路德喉间穿出不满的声音,不由联想到未饱腹而打起呼噜的猫。这个想法刚一产生又被迅速打消,与恶魔相比,猫科动物的危险性恐怕还不足前者的万分之一吧。
在彼此的身体适应过节奏后梅伦加快了抽送的速度,快感顺着二人的脊柱向上流窜,好似渗入皮肤深处般模糊了仅存的少许理智。房间里充满了肌肤拍打声与恶魔不掩饰愉悦的呻吟,高昂的音调听来仿佛一支描写情欲放荡的戏曲,煽动满室撩人的春光。
激烈的性爱中梅伦再一次感受到心口的躁动。
那动静跳脱出虚幻的束缚向现实靠拢。
跳动的频率与抽插的速度合为一体,不止是口干舌燥浑身亢奋的生理反应,他以为自己切实的产生了急速碰击的心跳,一击一击巨大的心音扩散到每一处器官,前所未有的情动冲击到每一颗细胞之上——如果可以称呼其为“情动”的话。
随着肢体拍打的频率加速理性也变得越来越渺远,过去他从未有过任何脱出控制的经验,首次无法及时控制欲望的情况已是冲动大于不安,他切实的感受到了愉悦这一难以定义的情感。
沉浸在淹没一切的巨大快感中难以自拔,恍惚间落在路德闪着水光的嘴唇上的目光使心底涌出一种想要亲吻的冲动。
也只是冲动而已。
高潮时路德触电般地弓起身,口中发出拔高调子的尖叫。在梅伦眼中那姿态比剧院舞台上的舞者还要优雅动人。掌心上传来恶魔身体的战栗与滚烫的体温,他着迷地和对方一起攀上快感的顶峰,射在躯体上稠白的体液看起来无比淫靡。
——扑通、扑通。
大口喘息间梅伦听到耳边的鼓噪声在变大,有什么抵在胸口的物体就要冲破喉咙蹦出。
——扑通、扑通、扑通。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压住左胸前,平静得与过去没什么不同,可心理作用的异物感无法消失。
“怎么了?”维持着仰躺的姿势恢复体力,路德的声音里有几分发泄过后的慵懒,半眯的双眼带着调侃开口询问。
也许是脸色流露出了慌张,梅伦一时难以开口:“呃……”
“那里有什么东西吗?还是机能受损了?”嘴角噙着半分笑意说着,路德剥开他的手轻抚上于人类而言应该是心脏的位置前。
手指撩起的酥痒感让梅伦的呼吸一滞,他忽然想到若是与人类不同的家伙真的能窥见蛰伏在他肌肤之下的“心脏”会怎么样?他无法否认那千分之一的期待。绷紧了身体等待那只手缓缓从胸口移开,仿佛还有些许温度残余,耳边传来的却是从恶魔口中发出的残酷评价:“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什么都没有、吗?”
妄想破裂。就在听到那句话的同一时间不存在的心脏产生了绞紧般的痛楚。
“难道你还期待自动人偶会有心脏吗?”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可是——”可是我现在就能感受到,就在这处皮肤之下,有生命似的在跳动的物体,它是这么地强烈,甚至走出了梦境与身体融合,它除了心脏还能是什么?半晌,梅伦垂下目光低声说:“——既然还没有看到内部,就无法直接断言吧?”
路德微愣,而后扬起的笑容使梅伦头一回产生厌恶的感受,他的同事残忍又恶意地粉碎了他的幻想:“梅伦,我第一次发现你这么有幽默感。”他说着从床头抽出纸巾擦去小腹上的浊液,冷静又尖锐的态度使人难以确认不久前他们才结束一场激烈的性爱,“人偶不可能有心,永远不会。”
白日里沃肯尖锐的言辞再度回入脑海——“您又是为何突然产生了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
——扑通、扑通、扑通。
梅伦发觉自己陷入呼吸困难的状态中,胸口的跳动转为阵痛一下下刺向大脑。
“你还有什么事情吗?”路德打开了浴室的喷头,在等待热水期间从隔间探头发问。他拧着眉头一副嫌恶的表情,毕竟往常结束后梅伦会早早离开,像这样呆坐在床上迟迟不动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梅伦微愣,而后露出还不太擅长使用的笑容:“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和我做爱。”
后者闻言莞尔:“你觉得呢?”
“……恶魔的……本性……吗?”
“那就是了,”路德说罢转身进了浴室顺手关上门,后半句话听来模糊不清:“随你怎么想。”
梅伦仰头盯着昏暗的天花板,耳畔是约莫类似心跳的震动与隔间流动的水声混在一起的奇妙声响,他在心中开始不断质疑自己为何会在意起事情的原因以及对心脏的执着,暧昧不清的回答使他没来由的焦躁。
——扑通扑通扑通。
——莫非您……爱上某人了吗?
他穿上裤子走下床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想以此冷却下混乱的大脑。
怪诞的梦境、与沃肯的谈话、做爱时异常的反应,一切的一切所构成的不过是一场被讽刺的闹剧,可他对事情的起因毫无头绪,甚至根本无法判断那所谓“爱”是从何而来。
他只是在对于自己(想要)拥有心脏一事上产生了极端的偏执,无药可救。
啊啊,说不定是中了病毒吧。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好吵好吵好吵。
他觉得自己已接近抓狂的临界点,快步走向房间另一头的落地窗帘一把来开并打开窗户,魔都罗占布尔克夜晚潮湿黏腻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像个吸食大麻的瘾君子。
稍稍冷静后他忽然想道自己方才说过的话——既然还没有看到内部……
也是,迄今为止除了制造过他的人意外还真无人打开过这具身体,就连自己也无法对内部的所有零件有所了解。说不定,只是说不定,当他被制造出来时是拥有心脏的吧?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邪念一旦产生便无法轻易根除。
梅伦几乎是以最快速度开始在路德的房间里寻找一切利器,即使冒着在对方淋浴结束后会被斥责的风险他也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他是如此渴望了解自己,他想探究的已不仅仅是某个器官这么简单的问题,更是为了那不曾停歇将他苦苦折磨的幻觉,还有沃肯口中他所拥有的与人类如出一辙的扭曲的感情。
最终他在抽屉中发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也许它是为了防身,也许是来自某人的礼物,也许就连房间的主人都不知它的存在,而他确实在关键时刻被急切的梅伦寻到,梅伦在心中自嘲真像上天注定。
站在房间内的一面镜子前他伸手摸了摸内部在疯狂跳动的左胸口处。
——扑通。
心跳声渐渐放缓,他深呼吸,感到那震颤从未如此平稳,仿佛已做好迎接审判的准备。
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为了那可笑的幻觉。
举起匕首将刀刃抵在胸前,毫不犹豫地将其狠狠刺入体内,就像在割开猎物颈子般沉着镇定,直至剧烈的痛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口中不自觉发出短浅的呻吟。从那刀口出奔流而出的是——他看向镜中映出的自己——不属于人类的、泛着绿色的体液。
几乎同一时间来自浴室的水声停下,路德打开门正好撞见他以双手转动着刀身剖开胸口的血腥场面,就连看惯了生死的恶魔也不禁一时目瞪口呆。
就在那胸口里面——
梅伦看见镜子中的自己脸上写满了失望。
路德似乎对着他大喊了什么,没有听清。
大量的体液弄脏了地毯与镜子,模糊了视野。
刀刃留下的伤像被野兽啃咬过般扭曲狰狞。
梦境与现实交错,眼前出现了梦中可笑的场景,就在胸口前被怪物啃食出的伤口如人类的血肉之躯般脆弱,流淌着鲜红温暖的血液一类的妄想已被现实残忍击碎。
——毫无生机的铁皮下布满电缆与复杂的机械构造,填充内部的绿色体液不断汩汩向外流出,只有一片暗色躯壳的左胸前不存在任何器官,包括心脏。
他弯起嘴角悲伤地笑着。
——扑通、扑通。
心跳声没有停止。
——扑通、扑通、扑通。
匕首打着旋落在地上,刀尖沾满血液溅了一地鲜红污渍,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梅伦愣了愣,低头看到胸前的刀口血流不止,后知觉的剧痛才开始在体内扩散,他呲牙咧嘴地连连抽了口冷气。
心脏跳动的实感,洒在身前的温暖红色血液,镜中倒映出血肉模糊的窟窿。他的大脑如遭受重击被狠狠拉出回忆,伸手去触摸还能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疼痛,冷汗顿时布满每一寸皮肤。
“你刚刚在做什么?”
抬头,看到脸色愠怒的路德正狠狠瞪着他,质问声中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似乎是惊讶于同僚的举动,他的脸色有些难看。
“抱歉……没什么事情。”梅伦别过头去找柜子一角摆放的医药箱。哪怕这点小伤找圣女之子只需轻微加以治疗便会恢复,但因自残而受伤这样的缘由实在难以说出。
路德开口看似想要继续发作,见梅伦的伤口没有半分好转迹象又只得放弃说教,叹气一声从口袋中掏出一瓶药水又夺走医药箱开始为对方简单的处理。
“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布劳和大小姐。”
“那还真是万分感谢——嘶。”话尾因吃痛而被迫打断。
梅伦低头注视着与回忆中长相相同的恶魔,最大的区别约莫是昔日一身难以接近的戾气在失去记忆后不见踪影,高高在上又傲慢的尖锐棱角被磨去后不再令人心中生畏望而却步。他陷入了只有一秒的感慨中,将情绪隐藏得完美无缺。
许久,路德低声道:“你恢复记忆后一直很奇怪。”他的话语听起来分辨不出是责怪或是单纯的担忧。
“每个战士在取回记忆时都是如此,侍僧也是。”梅伦说着配合他举起胳膊方便缠绕纱布,态度倒是一派坦然。
“侍僧里你是唯一一人,目前为止。”路德纠正。
“所以有一天你也会明白。”魔术师不以为然地笑笑。
“是吗。”
路德的指头隔着纱布轻抚伤口的动作使梅伦想起那份记忆中的夜晚、胸口被指尖抚摸时的触感。梅伦持续暧昧的笑容,耐心等待下半句话。
“那么你想起了什么呢?”
不出意外的提问。
“这个嘛——”
心口传来的跳动声占据了鼓膜,曾经只存在于梦境与幻想之中的事情就在未来的某一天得以成真,他脱离一个冷血生命体的身为开始了新一段的人生,此刻流动在皮肤之下温热鲜艳的血液以及规律跳动的心脏皆告知着今非昔比,他已脱胎换骨。
得以站在同等的立场去感受来自于另一人的情感。
“——还是不说为妙。”
扑通。扑通。
我是谁?梅伦?魔术师?自动人偶?还是……?
我是——
END